五子井
发表时间:2021-05-02 15:25:13来源:韶关日报

  月亮、青山、农舍、田野,构成一幅远山摩诘画,使祠堂下村诗意盎然。

  当然,月亮并非只在晚上出现。晚上的月亮挂在树梢头,照在古井中,被猴子见了,如生出井中捞月的故事,实有一番乡野情趣。别说猴子下山,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华南虎也常光临村舍,我与人合编过《华南虎最后出没的地方》一书,当中不乏始兴百姓对老虎的深刻记忆。对几千年间人兽共处、共舞的乡野生态而言,我是笃信无疑的。

  抬腕看表,已是下午4时10分。仰望星空,月亮正如蜗牛般缓缓往上爬,爬上了村庄的后山之上。

  月亮悬挂在屋背山上空,在太阳的光辉中洁白如银。

  始兴县澄江镇澄江村党支部书记老邓告诉我,屋背山也叫月亮山,形如弯梳,状似月亮。

  我想起一句唐诗“可怜九月初三夜,露似珍珠月似弓。”今天的月亮,不像弓,倒像一把客家女人的长木梳。

  村中民居排列有序,旧居的二楼有延伸出木制的“靠栏”,如同城市建筑的阳台。村庄几乎见不到充满活力的年轻人,他们大都奔波在城市谋生;几个老年人带着小孩,坐在祠堂门边的石凳上闲聊;一群中老年妇女在屋背山边植草皮。她们听说我们是远道而来、受约来考察古井文化的,非常兴奋,马上放下工具,对我们的询问娓娓道来。

  祠堂下村是澄江村委会的一个自然村,建村已有600多年。村前阡陌交通相间,山水田林湖草天然布局,相得益彰。村子后山的大树自生自灭,几度轮回,始终茂密苍翠,一如先辈开荒拓土、建村立居之初的原生态林相。看,这棵枫树要两人合抱;呵,那棵樟树更大,如巨伞擎天;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杂树得以繁衍生息、尽其天年,有赖于几百年间乡人的约定俗成,不伐村边树,不砍屋背山。老邓说:“上世纪五六十年代,屋背山经常会看见老虎、野猪、山牛、黄猄、过山疯蛇等野生动物……”七十年代末期,他看见过最大的一条过山疯蛇足有20多斤重。近两年野猪又多了,有时还会毁坏农作物,多数村民是守法的,不会上山去捕猎野兽,一般是在田间做个稻草人,披件旧衣服,吓唬一下罢了。澄江村曾是省级贫困村,依托良好的生态环境由一家公司进行生态种植,去年已脱贫。土地上长出的疏菜供应到粤港澳大湾区,被称为“喝山泉水的蔬菜”。

  远走他乡的游子,如能吃到“故乡喝山泉水的蔬菜”,应该会马上想起故乡的井水。

  古井、宗词、功名石、凉亭、小桥,走得愈近愈分明。

  宗祠前的两对功名石,虽残损不齐,但经村民修补后依然在原位竖立。新建的凉亭、小桥平添了古村的元素,一幅乡村图画展现在苍穹之下。

  村名虽叫祠堂下,但祠堂新建之前,不知此村唤作啥名字。祠堂现在空剩四面墙壁,墙边堆积着几十个祠堂拆下的石柱墩、麻条石。祠堂边有口井,这是该村的第二口井,石砌长方形井边,井水清冽见底。虽说是井,因泉眼很浅,泉水自然冒出地表,蹲下便可取水。

  据称时值康乾盛世,人口繁衍生息,井水供不应求。有五子倡议掘一口新井,以五块红麻条石砌井边,意为五兄弟共同出力,后人谓之为“五子井”,这便是祠堂下村的第三口井,于当时谓新井,现在已是历经几百年的古井了。细看这五块石头,宽度从大至小,代表着五兄弟长幼之分,也算是个特点。甘泉如涌,应该不完全是挖井之便,而是天然的生态环境使然。自来水进村入户后,“五子井”便少人使用,逐渐蒙上灰尘。

  今乡村振兴,乡愁有托。众乡亲不忍旧物冷落,遂清淤洗井,拟立碑以纪,作诗铭刻。市作家协会官见全应邀,赋一古风:“山川毓秀祠堂下,澄江映月千万年。五子齐心造新井,磐石筑栏护甘泉。众志成城世泽远,饮水思源祖辈贤。且看今日乡村美,红亭玉桥古道边。”

  今年春,我第二次到祠堂下村,这首诗果然刻在井边的一块石头上,标题为《古风·五子井》。邓书记还对我们说道,他有个打算,在祠堂边修一个柴火灶,让游客体验烧柴煮饭的滋味。我忽然对邓书记欣赏有加。他是县人大代表,代选区群众表达意见,也算是履代表之职吧。

  乡村风貌是由古井、祠堂、功名石、石碓、青山、古树、田野等元素构成的,最好一个都不能少,保留越完整,乡味越浓,毕竟旧物件维系着乡人的感情。邓书记说:“以前曾有陌生人造访祠堂下村,说他们也是这个村迁出去的,是‘湖广填四川’时举家西迁的。祖辈泪别故土之际,将一口穿底的石碓沉于村前的池塘底,以便将来子孙认祖归宗时有个物证。村民对此将信将疑,下塘捞之,果然抬出一口无底石碓。”“湖广填四川”确实是一场大规模的移民运动,朱德同志在《回忆我的母亲》中说:“他祖籍是广东韶关,客籍人,在‘湖广填四川’时迁移四川仪陇县马鞍场。”我也翻过县里几个村的族谱,当中也有客家人迁徒四川的记载。背井离乡,不仅是人一生的记忆,更是几代人的情结。

  庆幸祠堂下村在整治环境时,注重修旧如旧。新修的街道铺上了鹅卵石,与旧居风格相协调。客家地区古村落的大门坪大多是鹅卵石铺的,但总有一些村为图方便,用水泥覆盖在鹅卵石上面,用以停车或晒谷,从而破坏了古村的风貌。还有一些地方的村民用浮华的磁砖装饰旧祠堂的门面,用闪亮的不锈钢门换下旧居的栅栏门等等,总令人觉得怪怪的,叫人看了哭笑不得。

  乡下人司空见惯的东西,城里人见了总是两眼放光,留恋品咂。

  沉淀了岁月的古建筑的味道,对游客散发着陈年普洱的醇香,便是对游子的牵挂。

责任编辑:aom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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